廖筠恩:《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是楊德昌導演1991年的作品,改編自臺灣1961年的建中少年殺人案件。

此片以臺灣白色恐怖戒嚴時期作為背景,深刻地描繪出當時的校園和地區黑幫及整個社會氛圍。在當時的臺灣,國民政府以剝奪人民權利的方式達到統制的目的,沒有集會結社的自由,甚至一群人聚在一起或無心說到關鍵詞就可能造成不堪的後果,而大家為了在這種不安的環境中生存選擇組織幫派來壯大自己的勢力。

本片以1961年發生在臺灣臺北的建中少年刺殺建中少女案件作為故事主軸,此案震驚了當時保守的臺灣社會,但真的只是少年殺了人嗎?楊德昌導演其實真正想表達的是“時代殺人”的事實。

國民政府在民國38年遷臺,大批外省人隨之來臺,和本省人因為生活習俗、語言等問題彼此對立,本省人也因為政府的高壓統治而積怨在心,所以各自集結各自的人馬組成地方幫派來維護自己勢力,社會於是開始存在著種種的不安。

小四原本成績優異,卻在初中考試失常而進入建中夜間部。在一次和同學參與幫派圍堵後,開始接觸到滑頭;在一次到保健室打針時,遇到了小明,人生也從此改變,翹課、混幫派變成小四的生活。

我認為小四的臉部表情非常少,所以他在整部片的情緒其實很難察覺,除了和小明在一起及到小馬家和他起衝突警告他。最後他拿著短刀要到校門口堵小馬卻碰到小明,失控殺了她的那一刻,除了那把短刀,沒有其餘的表情,我沒有預料到他會這麼做。

小明生長在單親家庭,她的男女關係很複雜,剛開始是honey,honey不在時是滑頭,再來是小四,而她和保健室裡的醫生的關係也撲朔迷離,最後還有小馬。小明的情緒我也看不明白,她的言行舉止看起來就是個乖女孩,她和那麼多男生扯上關係或許是因為從小沒有安全感而更需要別人的愛。這也是導致小四殺人的原因之一。

在看這部片時,我幾乎是從小四的家人、同學和其他周圍的人來判斷當下氣氛的,因為小四和小明的臉上幾乎不表露任何情感,沒想到其實劇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著非常細膩的心思。

電影裡除了清楚地描述了戒嚴時期的不安氛圍,也表現了當時傳進臺灣的美國文化。小四的爸爸喜歡聽收音機,而當時的廣播內容全是由封閉的國民政府主導;小四的大姐喜歡依照美國雜誌上的模特兒打扮,小四的朋友喜歡貓王,自己更有著一副好嗓子,常常在地方聚會唱他的歌,演唱會和舞會也時常舉辦,這是開放的美國文化。這中間存在著許多對立衝突,而最後小四被關後,小貓王拿著貓王的回信和錄音帶到監獄請管理員轉交給小四,卻被他丟進垃圾桶,外來文化終究被淘汰出局。

整部片的燈光都非常昏暗,而楊德昌導演在幾個地方有意無意的加入了對比:片場的手電筒、學校辦公室的燈泡、下雨夜晚的那場群聚鬥歐和許多小情節都添加了明顯或些微的明暗對比,使整部電影多了許多視覺效果。有人認為手電筒象徵著權力,而短刀代表著暴力,當小四拿到了手電筒,也就表示他掌握了權力,但當手電筒變成了短刀,也就意味著暴力取代了理智。楊德昌導演表示他在拍攝電影時並沒有加入這樣的理念,但我認為電影有了更多人的意見參入,會讓整部片擁有更多隱喻及色彩,不管原作者原本有沒有這樣的想法,都必定能豐富這件作品。

青春是如此華麗,卻也是如此殘酷,當時的孩子的青春就是這樣葬送在整個社會下。小四原本是那麼懵懂無知,其他人又何嘗不是呢?初中的少年本來應該是天真無邪;小明和小四本來也應該只是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卻在時代的逼迫下,幫派成群,少年們滿口髒話、舉止粗俗,小四不再是乖小孩,滿腔憤怒;小明不再是原本可愛的小女生,捻花惹草。連那些大人的尊嚴也都被時代磨耗殆盡——小四的爸爸被白色恐怖淹沒,沒有力氣再為小四討回公道。最後,小明打破了小四的理智,而小四殺了她。小明說:「你太自私了,你就跟他們一樣,想要改變我,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啊……」小四的思緒斷了線,因為小明說對了,這個世界和她自己都不可能改變,他把刀刺了進去,一邊喊著:「妳沒有出息啊!妳不要臉,妳沒有出息啊……。」進了警局,手被銬住,當警察們要將他抓起來到別的地方時,他又哭有叫:「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啊……」我一直對他說的這些話印象非常深刻,很心疼。這部片看了很多遍,看到這段時哭了,他怪罪小明沒有出息,他很用力地吼出他的憤怒,對小明、對這個時代,也對他自己。

有人說,少年殺了人,但楊德昌導演卻認為大家都是兇手,是時代殺了人,而在社會氛圍的逐漸散佈下,真相成為壓倒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不僅是一部電影,它更像是時代的縮影,我們不應該只是抱著看電影的心情去觀賞它,而應該以批判和省思的觀點去看待它。每個國家都經歷過這樣的時期,但不只是政府,大家都應該承擔這個責任,但那時不知道多少人,就這樣被推入火坑,冷眼旁觀、自私自利都是兇手,這部電影檢視了過去的種種歷史,這是一次慘痛的教訓。

楊德昌導演擅長運用電影術說時代的變遷,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準確反映了當時的社會,也抓住當代人的心。當時政府的統治做法確實不可取,但楊導至今已逝世超過10年,反覆看完這部作品再回過頭來看看現在,戒嚴解除了,白色恐怖消失了,國家民主化了,人民自由了。幾十年過去了,但這個社會真的改變了嗎?

(本文作者為廖筠恩,投稿時就讀於國立新竹女子高級中學)